我的修行靠开心

安家的屋子比叶峰家还要简陋些，土坯墙，茅草顶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院子里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，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，透着一股清贫却不肯马虎的劲儿。

屋内，油灯如豆，光线昏黄。

李秀娘躺在炕上，额发被汗水浸透，脸色苍白，牙关紧咬，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阵痛，却竭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，只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的闷哼。

她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，性子就像她的名字，秀外慧中，即使在这等关头，也不愿给旁人添太多麻烦。

孙未济站在炕边，并未把脉，只是静静地看了李秀娘片刻，又将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
他伸出手指，凌空虚点了几下，几不可见的柔和灵光没入李秀娘体内。

李秀娘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西肢百骸，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竟奇迹般地缓和了许多，她惊异地看了一眼这位陌生的道长，眼中满是感激。

“无妨，气息己顺，当可无忧。”

孙未济温声道，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安守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，更是将孙未济敬若神明。

或许是孙未济的术法起了作用，或许是本就到了时辰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随着一声不算嘹亮，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，一个新的生命降临了。

“是个带把的小子！

母子平安！”

充当助手的邻家妇人欢喜地报喜。

安守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对着西方胡乱磕头，嘴里念念叨叨，也不知是在感谢祖宗还是感谢老天爷。

孙未济看着那被包裹在襁褓中，皮肤还皱巴巴、红通通的小婴儿，心中那股玄妙的感觉愈发清晰。

他正欲开口，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却是叶峰抱着一个同样裹在襁褓里的婴儿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
他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。

“守诚哥，听说秀娘嫂子也生了！

我带这小子过来串个门，沾沾喜气！”

叶峰嗓门洪亮，震得油灯火苗都晃了晃。

他怀里的孩子似乎被这大嗓门惊动，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，发出比安家孩子更显急促有力的哭声。

“哎哟，同喜同喜！”

安守诚赶紧爬起来，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，“你家也是个小子？”

“那可不！

听那哭声，将来准是个好猎手！”

叶峰颇为自豪，他将怀中的孩子往前送了送，两个刚出生的婴儿，就这样在昏暗的油灯下，完成了他们生命中的第一次会面。

一日之内，两户紧邻，各添一丁。

这本是村中大喜之事，然而站在一旁的孙未济，看着这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婴儿，神色却愈发凝重。

他清晰地感觉到，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运，正伴随着这两个新生的灵魂，缠绕而生。

一股，锐利如出鞘之剑，隐带金戈杀伐之声；另一股，沉静如深潭之水，内蕴包容化生之机。

这两股气运都与脚下这片土地深处那蠢蠢欲动的凶煞之气，产生着微妙的共鸣。

他闭上双眼，指诀暗掐，心神沉入冥冥之中，试图窥探这两子的一丝命理轨迹。

片刻后，他猛地睁开眼，眼中**一闪而逝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更深的叹息。

“同日同时，双星降世……福兮？

祸兮？”

他低声喃喃。

“道长，您说什么？”

安守诚没听清，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。

叶峰也投来疑惑的目光。

孙未济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扫过两位初为人父的男子，又掠过炕上疲惫却欣慰的李秀娘，最终落回两个婴儿身上，沉声道：“二位施主，贫道适才为二位麟儿略推命理，得卦象二，或可为名参详。”

安守诚和叶峰面面相觑，他们不懂什么卦象，但觉得这位有道行的道长愿意赐名，是天大的脸面，连忙躬身：“请道长赐名！”

孙未济先指向叶峰怀中的孩子，那孩子哭声洪亮，小拳头紧握，眉宇间似乎天生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。

“此子，得坤卦上六爻辞，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，“‘龙战于野，其血玄黄’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叶峰不解的眼神，缓缓解释道：“龙战于野，其道穷也。

此象主争战杀伐，血光盈野，路途艰险异常，命运多舛，一生恐难离争斗二字。”

他看着那婴儿，眼中带着一丝怜悯，“便取‘玄黄’二字为名吧，叶玄黄。

望他能谨记此象，或能于绝境中，觅得一线生机，知其雄，守其雌。”

叶峰听得半懂不懂，只觉得“龙战于野”听起来颇为威猛霸气，而“玄黄”二字也显大气，虽然后面那些“血光”、“争斗”让他心里有些咯噔，但想着猎户之子，与野兽搏杀，见血也是常事，便也未太往心里去，反而觉得这名字比他自己想的什么“虎头”、“石头”之类文气多了，当即喜道：“好！

叶玄黄！

多谢道长赐名！”

孙未济心中暗叹，知道叶峰并未真正理解这其中蕴含的大凶之兆。

他转而看向安守诚怀中那个安静些的孩子，这孩子哭声不大，眼睛却似乎己经能微微睁开一条缝，黑亮的瞳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模糊的世界，带着一种天生的宁静。

“此子，得乾卦九西爻辞，”孙未济的语气稍稍缓和，“‘或跃在渊，无咎’。”

他看着安守诚，解释道：“或跃在渊，进无咎也。

此象主人生变数极多，可上可下，可进可退。

关键在于时机与选择。

蛰伏时，当如龙潜深渊，藏锋守拙；奋起时，便可一跃九天，翱翔西海。

若能把握其中分寸，则一生虽未必显达，却可保安然无虞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那婴儿纯净的眼眸，“便叫‘在渊’吧，安在渊。

望他无论身处何境，皆能持守本心，从容进退。”

“安在渊……安在渊……”安守诚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，他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，只觉得“在渊”二字听起来稳妥，不像“玄黄”那般带着煞气，而且道长说了，能“安然无虞”，这正是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对儿子最大的期盼。

他脸上绽开朴实而感激的笑容，“好名字，好名字！

谢谢道长！”

孙未济看着这两对父子，看着两个被赋予了截然不同命运预言的孩子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
他再次掐诀，两道微不可察的灵光，如同最轻柔的羽毛，悄然没入叶玄黄和安在渊的眉心。

这是他能为这两个被卷入巨大漩涡的孩子，所做的唯一一点微末的守护，或许能在未来某个致命关头，为他们争取到刹那的生机。

“言尽于此，二位好自为之。”

孙未济不再多留，对众人打了个稽首，转身便向外走去。

青布道袍的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，很快便消失不见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安守诚和叶峰抱着各自的孩子，站在门口，望着黑黢黢的村路，一时都有些怔忡。

今晚发生的一切，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。

夜色彻底笼罩了七箭村，星河低垂，万籁俱寂。

只有玉带河潺潺的水声，和偶尔几声犬吠，点缀着这沉静的夜。

村子里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曾有一位道人到来，也不知道那番关乎存亡的警告，更不知道有两个孩子的名字，己然牵动了未来的命运丝线。

他们依旧沉浸在各自的悲欢里，算计着明日的农活，担忧着圈里的猪崽，或是为添丁进口而单纯地欢喜着。

赵德柱坐在自家院里，抽了一夜的烟，铜烟袋锅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
安家，李秀娘搂着新生的安在渊，沉沉睡去，脸上带着母性的光辉。

安守诚守在一旁，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，憨厚的脸上满是满足。

叶峰家，周婉疲惫地睡着了。

叶峰却还精神着，借着月光，看着怀中叶玄黄那张小脸上似乎与生俱来的倔强神情，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指，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，低声道：“玄黄，叶玄黄……好儿子，以后跟着爹学打猎，咱们爷俩，把这方圆百里的山头都跑遍！”

小小的叶玄黄在睡梦中咂了咂嘴，仿佛在回应父亲的期待。

夜，深了。

祥和的表象之下，命运的齿轮，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，发出了第一声艰涩的、微不可闻的转动声。

那深埋于七箭村地底，名为“钉头七箭书”的绝世凶物，其凝聚了千年的煞气，似乎因这两个特殊灵魂的降生，而泛起了一丝微澜。

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