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妖姬与旧衬衫
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，狠狠一捏，然后又被猛地扔进沸水里。

血液在耳朵里轰鸣，盖过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尖叫。

‌林小舟？

‌台上那人踩着高跟鞋的脚踝，在迷幻的灯光下白得刺眼。

浓重的烟熏妆后，那双眼睛低垂着，专注在拨弄琴弦的手指上。

一个破碎的、妖异的、完全陌生的剪影。

可那下颌线的弧度，那微微抿起的嘴角……还有那名字带给我的、深入骨髓的震颤……是他吗？

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花裙子、在巷子里被堵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林小舟？

那个头发被揪着，脸上沾着泥和泪，只会小声呜咽的林小舟？
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包厢里喝下去的那点酒液混着酸水首冲喉咙。

我猛地转过身，几乎是撞开了身后一个举着酒杯、扭动身体的醉汉，踉跄着朝最近的出口冲去。

空气黏稠得如同泥沼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腻的香水和酒精混合的、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
闪烁的镭射灯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视网膜，留下混乱的光斑。

“让开！”

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我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，只想逃离这片能将人撕碎的、光怪陆离的喧嚣。

脑子里全是碎片：那双高跟鞋，那浓妆，那吉他上跳跃的手指……然后，像被按下了某个最深的恐惧开关，更久远、更灰暗的画面汹涌而出，瞬间淹没了眼前的一切——那年…雨下得不大，但冰冷刺骨，把小镇那条通往废弃砖窑的土路变成了烂泥塘。

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。

我拖着沉重的步子，刚从那个谈不上温暖的“亲戚家”出来，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。

父亲冷漠的脸，亲戚敷衍的客套，还有转学第一天就感受到的、无处不在的排挤目光……一切都糟透了。

然后，我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雨声。

是压抑的呜咽，还有几声猥琐又恶意的哄笑。

就在那条岔路口的破墙根下。

几个穿着同样校服、但流里流气的男生围成一圈。

为首那个高个儿，我认得，是隔壁班的刺头，叫**。

他们中间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

那不是个女生。

虽然……他穿着一条明显不合身、颜色俗艳的花色毛衣，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身上。

头发被雨水打湿，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，更显得那张脸小得可怜。

他抱着头，身体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暴雨淋透、即将冻毙的小鸟。

“哑巴了？

嗯？

小娘炮？”

**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人的小腿，泥水溅在裙子上。

“穿你姐的花衣服好看不？

给我们再扭一个？

像你平时那样，扭啊！”

旁边几个跟班爆发出哄笑，有人学着他的样子扭捏作态，引来更恶意的笑声。

地上的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，呜咽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，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起伏。

他试图把脸埋得更深，但那点可怜的遮掩根本无用。

一只沾满泥巴的手伸过去，粗鲁地揪住他的头发，强迫他抬起头。

那一瞬间，我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
像受惊的幼鹿，盈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，泪水混着雨水在脏污的脸上冲开几道痕迹。

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。
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被碾碎的脆弱。

“哟，还哭了？

真把自己当娘们了？”

**咧着嘴，手指用力，几乎要把那细软的头发扯下来。

“哭大声点！

让老子听听！”

一股无名火“噌”地窜上我的头顶。

那眼神里的绝望，像一根烧红的针，狠狠扎进我同样冰冷孤寂的心里。

什么父亲的责骂，什么陌生的环境，什么**的忍耐……都在这一刻被那纯粹的欺凌点燃了。

“喂！”

我的声音不大，甚至有点冷，但穿透了雨幕和那刺耳的笑声。

**他们几个一愣，转过头来。

看到是我这个新来的、同样被视为异类的“城里人”，**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和挑衅：“哟，这不是杨大少爷吗？

怎么，也想跟这小娘炮一起玩玩儿？”

我没说话。

拳头在身侧攥紧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雨水顺着我的额发流下来，有点*。

我一步步走过去，泥水在脚下发出“噗叽”的声响。

“关你屁事？

滚远点！”

一个跟班上前一步，试图推搡我。

我侧身躲开，动作快得自己都意外。

所有的闷气、压抑的愤怒，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出口。

在那个跟班还没反应过来时，我的拳头己经带着风声，狠狠地砸在了**的鼻梁上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一声惨叫。

不是愤怒的咆哮，是身体先于大脑的本能爆发……“砰！”

我的肩膀狠狠撞在“蓝色妖姬”厚重的消防通道门上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，从泥泞血腥的回忆里猛地拽回现实。

门外是寂静的后巷，潮湿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，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尘埃和垃圾混合的微酸气味。

我扶着冰冷的墙壁，大口喘着气，像一条离水的鱼。

胃部的痉挛还没完全平息，冷汗浸湿了后背，黏腻腻地贴着衬衫。

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、不规则地乱跳，撞击着肋骨，发出擂鼓般的闷响。

是他。

那双眼睛……即使被浓重的烟熏妆覆盖，那一刻抬眸望向台下（是望向我的方向吗？

）时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……像冰层下骤然腾起的火焰，瞬间烧穿了我试图建立的否定。

可怎么会……变成这样？

高跟鞋，浓妆，吉他手……在“蓝色妖姬”……那个连哭泣都只会压抑着呜咽的林小舟？

巷子里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，**杀猪般的嚎叫，还有林小舟蜷缩在泥水里、那双盛满惊恐泪水的眼睛……这些画面和台上那个踩着高跟、在迷幻灯光下拨弄琴弦的妖冶身影疯狂地撕扯着我的神经，头痛欲裂。

我摸出烟盒，手指抖得厉害，打了几次火才点着。

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，勉强压下一点翻腾的恶心感。

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野猫的**，凄厉又暧昧。

逃出来了。

可是，然后呢？

陈凯……他还在里面。

要是他发现我突然跑了……我烦躁地扯松了领带，像是要把那颗狂跳的心脏掏出来按停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那扇厚重的消防门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。

昏黄的光线和嘈杂的音乐碎片般泄了出来。

一个身影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，背着光，轮廓模糊。

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，烟差点从指间掉落。

不是陈凯。

那身影……很高挑。

灯光勾勒出他（她？

）脚下那双细高跟的、令人心悸的轮廓。

他静静地站在那里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隔着冰冷的空气，隔着十二年的时光和翻天覆地的人生。

烟熏妆在逆光下显得更加浓重深邃，看不清眼神。

只有那抱着吉他的姿势，带着一种无声的、凝固的张力。

他……跟出来了？

他看到了我撞出门的狼狈？

还是……他认出了我？

时间仿佛再次凝固。

巷子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，野猫的叫声，还有门缝里漏出的、遥远而扭曲的鼓点。

他微微侧了侧头，视线，似乎穿透了昏暗的光线，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