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青云我

第二日卯时三刻，林小满没出现在饭堂。

我端着粗瓷碗站在丙字斋门口，看她那扇破窗棂还垂着灰布帘。

竹扫帚倒在门槛边，是她今早打扫过的痕迹。

"南柯！

"有小书童跑得喘气，"林姑娘病了，浑身发紫，周夫子让你过去！

"我攥紧碗沿。

丙字斋里挤了半屋子人。

林小满缩在铺着旧棉絮的床角，原本清亮的眼睛闭得死紧，脖颈、手腕全是紫斑，像被人拿靛蓝染料泼过。

赵长老捏着她手腕，白眉皱成个结："脉如乱麻，周身寒毒。

"他突然抬眼，目光像淬了毒的针，"此等阴毒病症，分明是南疆邪术！

"满屋子人"唰"地转头看我。

柳如烟不知何时挤进来，捂着帕子尖声："难怪昨日她总往你跟前凑！

定是你下蛊害她！

"我倚在门框上，指甲轻轻叩着门框："赵长老说寒毒，可我南疆蛊术分寒热——寒蛊需以活人为引，养三年才能成型。

"我歪头笑，"林小满跟我相识不过一日，我哪来的本事，一日养出三年蛊？

"赵长老的脸涨成猪肝色："你、你强词夺理！

""不如等她醒了问？

"我推开门往里走，"若她指认是我，我认。

""你碰她作甚！

"柳如烟扑过来拦，被我侧身避开。

林小满的手冰得像块石头。

我指尖扫过她腕间那片紫斑——比昨日更浓了，边缘还泛着青黑。

"她撑不过今夜。

"我首起腰，"要救她，得翻医典阁的《百毒解录》。

""胡闹！

"赵长老甩袖，"医典阁是你能进的？

"没人注意我袖中金蚕蛊振了振翅膀。

子时三刻，我蹲在医典阁后墙。

金蚕蛊早替我迷了守夜的老仆，窗纸透出的月光里，《百毒解录》第三卷在案头泛着冷光。

书页翻得"簌簌"响。

当"阴脉枯"三个字撞进眼睛时，我后背沁出冷汗——这是寒蛊反噬的症状，养蛊人若强行收蛊，蛊虫会顺着血脉啃食宿主，先紫斑，后蚀骨，最后七窍流黑血而亡。

林小满不是中蛊，是替人养蛊。

我合上书页时，窗外传来竹叶响动。

第二日辰时，我站在演武堂前，当众截住赵长老："我能救林小满。

""你？

"赵长老瞪圆眼睛，"你这邪门歪道——""让她试。

"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谢长寂立在台阶上，月白广袖被风掀起半角，腰间墨玉坠子裂着昨日的细纹。

他目光扫过我，又落在赵长老身上，"若有差池，由我担责。

"赵长老的胡子抖了三抖，到底没敢再反驳。

我跟着进了偏厅。

林小满的床前点着七盏长明灯，照得她脸白得像张纸。

我摸出木匣里的火蚕蛊。

这是阿婆用百年火桑养的，专克寒毒。

"你要做什么！

"柳如烟尖叫。

我没理她，捏着火蚕放在林小满脸颊。

赤红色的小蚕动了动，顺着她鼻腔钻了进去。

"啊——"有姑娘吓晕过去。

白砚靠在门框上笑："谢兄，你这是信了歪门邪道？

"谢长寂没说话，目光紧盯着林小满。

半柱香后，火蚕从她耳后爬出来，嘴上叼着根黑丝线。

我捏起丝线，轻轻一扯——更多黑线涌出来，像团解不开的乱麻。

林小满突然咳嗽。

紫斑开始消退。

她睫毛颤了颤，缓缓睁眼："南柯？

我、我是不是又睡过头了？

"满屋子人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。

"好手段。

"白砚率先鼓掌，"长得像狐狸精，手段倒像个菩萨。

"我瞥他一眼："下次你中毒，我不救。

"他立刻缩了缩脖子。

赵长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，甩袖走了。

我蹲在床前给林小满盖被子，指尖突然一痛。

火蚕蛊的热度透过掌心烧上来——这东西虽克寒毒，却也灼人。

"疼？

"谢长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
我抬头，见他垂着眼看我发红的手背，月光似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我迅速收回手："不疼。

"他没说话，转身往外走。

我盯着他的背影，突然注意到他腰间的素帕角——是方才替林小满擦汗时，我随手搁在案头的。

夜风掀起窗纸，吹得烛火摇晃。

我摸了摸发烫的手背，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更漏。

他递来素帕时，我才觉指尖灼痛。

方才火蚕爬过掌心，竟烫出一串血泡，像被炭块烙过。

"你手上有灼伤。

"他声音轻得像檐角落雪。

我怔了怔，接过帕子。

素帕带着松木香，裹住指尖时，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掌心——他的手凉得惊人，像浸过腊月的井水。

檐铃被夜风吹得轻响。

他垂眼盯着我包扎的动作，又问："你们南疆......都是这样救人的？

"我低头系帕子结："万物有灵，蛊是桥梁。

你们怕它，不过因为没看过它救人时的样子。

"话音未落，"当——"的钟声炸响。

藏书楼方向腾起红光。

我和谢长寂对视一眼，同时拔腿狂奔。

火势比想象中猛。

演武堂到藏书楼不过半盏茶路程，等我们冲过去时，飞檐己被火舌吞没，焦纸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"退后！

"谢长寂拽住我胳膊。

我却蹲下身，从灰烬里捏起半只虫——红背，六足，残翅上还沾着墨渍。

是烬蚁。

专食纸墨的蛊虫，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，养它得用三年陈墨喂，稍有不慎就会反噬。

"有问题。

"我捏着虫尸抬头，"这火不是走水。

"谢长寂己经翻到半页焦纸。

他用袖口裹着残页，字迹被烧得蜷曲，却还能认："承容器需纯阴之体......"我心口一紧。

这是我的命盘——阿婆说我生在极阴时，天生是蛊王容器。

"还有。

"谢长寂又翻出一行小字，"若以活祭饲之，可夺其力，寿延千年。

"我捏紧素帕，指节发白。

火不是意外。

有人烧了记载，想断我查蛊王的路，再把纵火的屎盆子扣我头上——毕竟谁会信，用蛊术的人能被蛊术算计？

"谁？

"谢长寂突然问。

我抬头看他。

月光下他眉峰紧拧，眼底翻着暗潮。

"不知道。

"我扯了扯嘴角，"但能养烬蚁的，要么是懂蛊的，要么......""要么买通了懂蛊的。

"他接得利落，目光沉下来，"书院里藏着鬼。

"风卷着火星掠过我们脚边。

我突然想起，药圃后苑的玄霜草该抽新叶了。

那是阿婆说过，能调和蛊王戾气的宝贝。

"走。

"谢长寂扯我衣袖，"先去告诉周夫子。

"我跟着他往回走，素帕上的木香混着焦味钻进鼻子。

袖中金蚕蛊突然振翅——那是警惕的信号。

我低头看它，心跳突然快了半拍。

玄霜草......该不会要出什么事吧？